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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丧事_百度文库
更新时间:2019-12-01 11:34 浏览:106 关闭窗口 打印此页

  北京丧事 ■张怀旧 一大早就被一阵迅猛的哭声惊醒,那频率、那分贝,来势汹汹,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制造 的。仔细聆听,竟然还带着一些超重低音,足以让我的席梦思床垫与之发生共振。于是我就 睡不着了,穿好睡衣,刷个牙就出门了。刚走出楼道电子防盗门,我就看到眼前已经搭起了 两个大大的帐篷,绿色的厚油布,看起来有点类似二战时期的作战指挥部。篷内摆着几张桌 子,一个巨型煤气罐,当然,还有一整套厨具。哭声震天,可我怎么就没发现那些悲伤的人 呢?顺着波形,我发现在大帐篷的另一端,摆着一套高档旧音响,并配有调音台,那功放足 有一人多高。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捂着耳朵,带着疑虑匆忙走过,发现在第二个帐篷内摆着很多水果,看起来貌似一个 水果摊,好吃的应有尽有,有些我都叫不上名字。一大早就有人在小区搞促销吗?那也用不 着哭啊??不像。咽下口水的同时,眺过水果堆我发现了一张遗像,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 爷爷。 篷顶吊着用四张方块白纸歪歪斜斜写着的四个毛笔字—— “天地同悲” , 从右向左排列, 感觉像是繁体。 我这才知道,死人啦! 此时的我正准备出去跑步,因为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所以我穿了一条红色的裤衩,我觉 得这样的红色与现场的气氛很不和谐,虽然那死者跟我素不相识,但我依然觉得对他有些不 敬,毕竟他已经死了,甭管他是怎么死的。于是我脱下红裤衩,随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 桶, 径直奔了出去。 穿过繁华的小道, 我哭了, 我感到无比忧伤, 因为从那一刻起我才发现, 我二十四年的青春与我就此酷别,他彻底死去了。 至此,一定会有很多人说,这作为一部长篇小说的开头是再好不过的了,他们一定会鼓 励我锲而不舍地写下去。但我不,我不会将我剩下的生命挥霍于一部长篇累牍的意淫小说, 人生苦短,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哪怕是去指挥一场战役,哪怕是去卖几斤水果,这些都 比裸奔要来得更有意义。 当我跑完三千米, 回来的时候, 已经发现帐篷里摆满了花圈。 花圈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有些害怕,匆忙回到屋里,我哑然了,我发现在我床上正放着我刚刚扔掉的那条红裤 衩。我缓慢地走了过去,摸了摸它,竟然还带着体温。我有些诧异,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在它 旁边安然地躺下。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 依然是早晨, 我却发现自己穿着那条红裤衩, 对此我并没有惊慌, 我认为我刚才做了个恶梦,或是梦游了一次。洗漱完毕,穿上衬衫,打好领带,走出楼道的 电子防盗门, 我见到很多遛狗的人, 帐篷与花圈依然存在, 组合音响里的哭声仍然连绵不断, 有些人穿着白色的孝服正在忙着炒菜,显然,丰盛的早餐正等着有人来吃,包括那个死者。 也许故事在这里才是个正确的开头。我一本正经地去上班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白 领,尤其是在我走近电梯门禁的时候,不屑看保安一眼,掏出磁卡很自然地将其放在玻璃门 一侧的感应器上, “嘀”的一声,玻璃门就开了。走了进去,电梯却没开,保安说昨天半夜发 生余震,电梯坏了,有人困在里面,早上刚被救走,所以只能徒步攀爬。我的楼层较高,全 身没劲,所以就提着电脑往回走。刚上天桥就见到一位老爷爷跪在我的面前磕头要钱,我看 清了他的脸,就像那张遗像,同样地慈眉善目。我感到有些彷徨,扔下一块钱就跑了,脑海 中一直回荡着那张脸, 他正朝我狰狞地微笑着, 似乎在骂我: 你这个畜牲, 白活了二十四年! 其实我也不至一次地想到死,我对我青春的脸蛋毫不留恋,皮肤紧绷着,除了包皮全身 没有一点皱纹,我知道所有的这些都将经历沧桑、磨砺与伤害,最后失去水分,沦为褶皱, 最终变成一张遗像,被人摆在水果后面,绝对的印象派。 是的,北京丧事的场面的确很艺术,花圈整得就像向日葵,遗像比梵高还慈祥,那哭声 不知是从哪儿买的磁带,放出声来就像婴儿尿床前的哀鸣,所有人都为之感动,感动得端起 了酒杯,腰上扎着白布,面红耳赤地说:老爷死的线,黄道吉日!来!干杯! 干!干!干! 唢呐叫了起来,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将嘴鼓得很大,用尽力气,眼球快要蹦出。 旁边还有几个徒弟,分别敲锣、打鼓、吹竽。下午的时候,有些妇女的眼睛湿润了,她们跪 在遗像前,撅着屁股,磕头,流泪,就好像被死者操疼了一样。再看看那遗像,似乎在说: 你们她妈那个逼的都给联跪下! ——喳! 就这样,每天如此,我们不能预料葬礼在哪天举行,只知他们在一个劲地庆祝、期待、 大吃大喝。到了晚上,又有歌手穿着拖鞋来到帐篷内唱歌,光着头,比灯泡还亮,恨不得把 麦克风给吃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唱着零点乐队的《你到底爱不爱我》 。当然也少不了腾格尔的 《父亲和我》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几句, “在你的眼里常出现/我被人打倒在地/在那长长 的黑夜里/我被人欺骗上当/没有的事亲爱的爸爸/这只是你心痛的梦幻/因为我不是不幸的人 /因为我有一个好爸爸??”每当我听到这些,我就会如那些妇女一样,泪流满面。 最后上场的是个女演员,听说是满族人,她用她那极其浑厚的男高音为大家演唱了那首 《向天再借五百年》 , 那模样就像是慈禧。 唉, 这个短命的王朝。 所有的歌声都如那哭声一样, 超重低音,震耳欲聋。临走的时候,已是午夜,远处的警报拉响了,我看了遗像一眼,他似 乎要对我高歌: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我突然想起了那天早上天桥上的一幕,心想:你这 个畜牲,活多少年都是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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